不要再让中小学生读《三国演义》了
王泽钊
《三国演义》被荒谬地列为“四大名著”之首,与巨著《红楼梦》同列,实在令人费解。
我们评论一部文学作品,比如小说,大约要从思想性与文学性两个标准来论。
就思想性来说,《三国演义》简直就无可称道!残暴的皇权,腐朽的忠孝节义,煞费苦心的阴谋诡计,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的战场……这些何足称道!
我们再看《三国演义》中的核心人物之一,“智慧的化身”诸葛亮——他那是智慧吗?智慧应当给中国人乃至地球人带来益处,如列奥纳多·达·芬奇、莎士比亚、贝多芬、瓦特、爱迪生、法拉第、毕加索、卡夫卡、詹姆斯乔伊斯、马塞尔普鲁斯特、爱因斯坦、罗斯福、丘吉尔、比尔盖茨……庄子、司马迁、张衡、华佗、曹雪芹、袁隆平……诸葛亮在《三国演义》中的“最佳表现”莫过于“赤壁之战”了。我曾在课堂上问学生:赤壁之战刚结束,江面上漂着什么,学生想了想,说:一层尸体。我问:这些尸体是来自什么家庭的,学生答:肯定是穷人家的孩子。我说,是了,这正是: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诸葛亮为了自己的主子得天下,让弱势群体变成了尸体,这是“智慧的化身”吗?这难道不是刽子手?当然作为“智慧的化身”的刽子手打扮得很儒雅,所谓羽扇纶巾是也。
无独有偶。我们再来看看诸葛亮在使用人才方面的劣迹:在《失街亭》一节,分明是因为作为元帅的他用人不当,街亭失掉后,他却斩杀了本是卓越军事理论家的马谡,而他自己,居然连一根头发都没有丢——那时是可以割发代首的,只流了一些鳄鱼的眼泪。这样一个人,何以得到那么多人的赞扬?
我们为什么那么喜欢讴歌战争,进而对古代讴歌战争的文字也不放过讴歌的机会?我们对战争的态度何以与西方差异那么大?世界战争题材获奖影片中的将士,往往对战争表现出无可忍受的厌恶之情;而我们却津津乐道于杀人放火的“智慧”。
就文学性来说,《三国演义》根本就算不上文学。首先,它是数代人“集体创作”的产品。大凡艺术作品,除舞台艺术与影视艺术——即使这类艺术的剧本或其它分支艺术形式,往往需要独创,集体创作,难成佳品。胡适先生曾说:“《三国演义》不是一个人做的,乃是自宋至清初五百年的演义家的共同作品。” 何况,“《三国演义》的作者,修改者,最后写定者,都是平凡的陋儒,不是有天才的文学家,也不是高超的思想家。”苏轼《志林》载:“王彭尝云:涂巷中小儿薄劣,其家所厌苦,辄与钱,令聚坐,听说古话。至说三国事,闻刘玄德败,颦蹙有出涕者;闻曹操败,即喜唱快。” 可见在罗贯中之前,就有《三国演义》前身了。从中也可看出《三国演义》的境界:陋巷中顽劣小儿喜欢听的故事,是什么品质。这又令人想起白乐天倡导的“新乐府”:所写诗篇必为老奶奶能听懂。这作为扫盲当然未尝不可,但要诗歌的登大雅之堂却令人为倡导者捏着一把汗。可见白乐天某些诗作与《三国》有的一拼。
其次,在文学想象方面乏善可陈。清代章学诚先生在其《丙辰札记》中说:“凡演义之书,如《列国志》《东汉志》《说唐》及《南北宋》,多记实事;《西游记》《金瓶梅》之类,全凭虚构,皆无伤也。唯《三国演义》则七分实事,三分虚构,以至观者往往为之惑乱。”一部在清代就引起惑乱的通俗历史讲义,何以至今谬种流传?
再次,所塑造的人物公式化:好则好到家,坏则坏到底。正如鲁迅先生评价:“只是任主观方面写去,往往成为出乎情理之外的人。”诸葛亮就是一个出乎情理之外的人——哪里是人,已几近妖怪了。
胡适先生评价道:“《三国演义》最不会剪裁,他的本领在于搜罗一切竹头木屑、破烂铜铁,不肯遗漏一点,因为不肯剪裁,故此书不成为文学的作品。”
就是这样一部作品,一直以来,被列为中小学生必读书。
我们要学生从中受到哪些熏陶、哪些滋养?是皇权,是愚忠,是阴谋,抑或是血腥?还是其低俗的写作手法?
《三国演义》作为“中小学生必读书”,可以休矣!
取而代之的应当是这样的作品:楚辞、《庄子》、《史记》、汉乐府、唐诗宋词中的精品、《西厢》、《红楼梦》、《聊斋志异》、《呐喊》、《朝花夕拾》、《边城》、《茶馆》、《红帆船》、《灵山》、《一个人的圣经》、《沉默的大多数》;莎士比亚戏剧、《堂吉诃德》、《鲁宾逊漂流记》、《复活》、《城堡》、《尤利西斯》、《追忆似水年华》、普宁的小说、《日瓦戈医生》、《古勒格群岛》、《老人与海》、《局外人》……
中国父母最常说的一句话是:决不能输在起跑线上。问题是,如果不能有效地阅读,即使在起跑线上没有输掉,或者起跑再早,最终也可能兜了一个圈子,又回到了起点。有一次我在讲学中遇到这样一位父亲,他说:“我逼着儿子读了十一遍《三国演义》,结果他作文还是很糟。”这正是:读书破万卷,下笔没有神。
2008年3月6日于中关村